首页 > 资讯内容详情
李家林:南谯记

李家林:南谯记

所属分类:资讯

相关标签:

官方网址:

SEO查询: 爱站网 站长工具

进入网站

站点介绍

中国的地名,多取山水祥瑞之词。唯“谯”字生僻,在滁州地界上乍见,便引人驻足凝思。

滁州市政府驻地为南谯区,隔江与南京主城相望。

初闻此名,齿颊间似有金石相击之声,清越古朴。我特意立在镌刻南谯二字的路牌下,看车流奔涌,楼宇参差。现代的喧嚣为这个古老的名字蒙上一层薄纱,愈发引人想探个究竟。

何清/摄

这探问,须溯回一千七百年前那场浩荡的“衣冠南渡”。西晋永嘉年间,中原板荡,烽火连天。亳州谯郡——曹操故里,中原重镇——的士族们再也守不住祖辈的田园。他们携着竹简书卷,负着沉沉的祖宗牌位,在胡骑烟尘中仓皇南迁。那是一支悲壮的队伍,渡淮水,越长江,如失群的孤雁,飘零在陌生的江南山水间。

其中一支,行至这长江之滨,许是走得倦了,许是看中了此间山不高而秀、水不深而清,终于停下踉跄的脚步。地可择而居,心却无处安放。北望故土,烟尘蔽日,归路渺茫。那刻骨铭心的乡愁总要有个寄托,于是给这片收容他们的新土取名“南谯”,并将亳州谯城称为“北谯”。

“南”是当下的方位,是南渡的终点;“谯”是来处的故土,是魂牵的起点。这个“谯”字,何止是地名,分明是流亡者在异乡为故乡立下的无形之碑。

更有意思的是,这份乡愁竟顽强地渗进了烟火日常。此地虽称江南,却传承着北方面食的精髓。街角巷尾的“老面馆”里,蒸馍硕大如拳,面条筋道爽滑。掰开馍馍,或挑起面条,热腾腾的蒸汽裹着纯粹的麦香扑面,

回味绵长。默默咀嚼着,那扎实的口感仿佛不只是面粉的滋味,倒像一段被糅进面团里的、关于北方故园的记忆。

这便是衣冠南渡了。它何止是史书上几行冰冷的迁徙记录,分明是文明的星火,在血泪奔逃中被小心翼翼地护送至南方。南谯,便是这文明渡口一个沉默而坚韧的见证。

说到此处,又想起另一段文缘。数百年后,唐代写下“锄禾日当午”的诗人李绅,其郡望正是这亳州谯郡。后来,他也曾宦游至此,在南谯为官。历史的因缘竟如此巧合,一位从谯郡走出的文人,最终又在这片被命名为“南谯”的土地上,留下了他的足迹与政声。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文化回响?它不像金陵承载王朝更迭的壮阔,只是固执地、日用而不觉地,用这个名字、这种饮食,提醒着后人:我们的根脉,在远方。

如今的南谯,已是滁州生机勃勃的主城区域。高铁穿境,产业林立,一派现代气象。可每当我驶过“南谯路”,漫步“凤谯路”,总觉这些路牌像散落在钢筋森林里、长了青苔的界石。它们沉默着,却将一部厚重的史诗,压进了水泥地的缝隙。

夜深时,独坐南谯清流河畔。水波揉碎两岸霓虹,粼粼晃动。恍惚间,似见千年前的月光清冷地照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南渡者。他们面向西北,点燃线香,青烟袅袅盘旋,融入江南的夜雾。静默中,一位长者望向脚下这片陌生的土地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此地,便叫南谯罢。”

一个生僻的字,一个独特的名字,就这样在岁月里活了千年。今夜拂面而过的晚风,想必也曾吹动过他们沾满尘土的衣冠。